27、水牢探视

江毅湛沈婉心

    沈婉心被宫人带入御华宫, 玉兰不让跟着,只有她自己。不过沈婉心已经没有半点胆怯与心忧, 她大概恐慌过度只剩麻木。

    御华宫在沈婉心的印象里十分黑暗。她跪下磕拜的时候, 手心触摸的地板分外寒凉。江毅湛膝上的两块黑疤刺目难看, 不晓得是历过多少次亏待才能使膝盖上的皮肤也变得那么粗糙。以至于沈婉心再见德妃娘娘的时候, 平生出许多敢怒不敢言的厌恶。

    德妃娘娘开门见山“你叫古丽赞真·怒尔?”

    “是。”

    沈婉心知道, 德妃娘娘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是故意不破。

    “真是个别嘴的名字。”

    “是没有沈婉心好听。不过,王爷喜欢即可。”

    这番话,如预想一般让德妃娘娘震惊不解。可宫闱生活几十年的后妃, 早就见惯风雨, 依旧波澜不惊。

    “你不爱湛儿,对吗?”

    沈婉心不答,瞳孔暗暗收紧。

    “可依照湛儿执拗的性子, 他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

    “民女听不懂娘娘在什么。”

    “你替宫办件事情,宫给你准备车马, 保你安全出京,如何?”

    沈婉心眉间动了动,压制住心头一丝欲望, 冷静下来又道“民女不愿出京,民女要跟随王爷。”

    “是吗。那你回去吧,宫不逼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再来找宫即可。宫派个人送你,若是你能想的通, 就让她带你回来。”

    德妃娘娘微微示意,跟在旁边的素思姑姑拜首点头便带着沈婉心出宫。

    沈婉心实在摸不透德妃娘娘是何用意,可就是耐心性子不问。走了一行,素思姑姑到底沉不住气“姑娘可知王爷要受刑部三省。”

    “知道。”

    “那姑娘怎么还可如此沉心定气?”

    “不然如何?”

    “此时此刻,姑娘还可以在这里好好话。或许王爷已经在受太子殿下的刺鞭了。”

    沈婉心的指甲暗暗抠紧手心,面上依旧平静“那也没有办法。”

    素思姑姑一脸失望“王爷错看了你。”

    “姑姑还是送我去宫门,民女想回香苑。”

    “姑娘。你必须接受娘娘的条件,你得离开京城。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沈婉心依旧无动于衷。

    素思姑姑只得让步“娘娘让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去刑部给太子送一根刑棍,让王爷彻底对你失望。”

    “不知这是何用意。”

    “娘娘觉得有你的存在,她便控制不住王爷。王爷为了姑娘,已经接连二三做出违背娘娘的事情。”

    “那娘娘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如果娘娘可以,当然可以杀了你。别是娘娘,”素思姑姑狠狠地看了沈婉心一眼“奴婢也想杀了你。可如今,连圣上要棒杀于你,王爷都敢公然忤逆。这宫中有王爷这张护身保命符,还有谁可以杀你。”

    “如果我不送呢?”

    “你但凡有些良心就去送。刑部三省有规定,软刑不限,硬刑只能有笞刑和棍刑,不得烙烫。鞭上我们动不了手脚,可棍可以。”

    “你们要干什么?”

    “依照太子的个性,定会下手不留情。所以,德妃娘娘特意找人得了一根空心木棍,可以让王爷好受些。”

    “可笑,太子殿下非得用德妃娘娘送的刑棍?”

    “国法有规定,母罚亲子,具用亲授,连太子也不能藐视国法。”

    “有劳德妃娘娘这么为王爷考虑。”

    “姑娘答应了吗?”

    “没有。”

    “你在顾虑什么。”

    沈婉心也不耐心再继续兜圈子,当即问道“因为我曾经看到王爷双膝上的斑斑旧伤,实在想不通娘娘的一番苦心欲意何为。”

    “娘娘虽然对王爷严厉些,可……可有时候也是因为王爷个性太与人格格不入。若不是娘娘多年苛教,王爷也不会练成一身超凡武艺,也不会成为江阴国威名赫赫的将军。”

    沈婉心唇角微动“素思姑姑让女明白一件事情。”

    素思微怔“姑娘什么?”

    “明白为何素思姑姑能在德妃娘娘身边红这么多年。”

    素思脸色微变,瞬间含着愠怒“姑娘话中有话,奴婢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奴婢是王爷的乳母,是真心疼爱王爷的。”

    沈婉心冷淡“哦。”

    “姑娘若还是没有想通,那奴婢随姑娘一同回香苑,等姑娘想通。”

    *

    素思姑姑的话还是起了作用。沈婉心一路上每呼吸一下就会禁不住去想江毅湛此刻什么模样。

    等到了香苑,沈婉心却见苑门口趴着一个人,披头散发,遍体鳞伤。

    “香儿,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香儿半颊发青,忍痛道“是……是王妃。”

    完香儿就晕了过去。

    沈婉心急喊了几声,香儿都没有反应。

    素思借机道“不如带回御华宫医治。”

    沈婉心没拿定主意,向香苑里头张望。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玉兰姑姑和怜怎么样。

    “王爷的公子不会有事情,王妃不是那么笨的人。”

    沈婉心看了看素思精明善算的脸“姑姑的意思,是王妃针对于我,我和香儿如今回香苑不成,已经是走投无路?”

    “那倒不是。姑娘和奴婢都清楚,王爷就是姑娘铁钉钉的护身符。只是奴婢想提醒姑娘晓得,姑娘留在王爷身边,只会让王爷与王妃为敌,与娘娘为敌,乃至与圣上为敌。王爷最终不会有好下场,姑娘当真要害人如斯吗?”

    沈婉心抱着香儿昏迷的身体,忍着心头划过的疼痛,点点头,但觉如万斤重。

    *

    德妃娘娘派了两个沈婉心不认识的宫女跟着带她去刑部。中途上还出了个差错,沈婉心被对面三五嬉闹疯跑的太监撞个人仰马翻,到现在她的腿肚还隐隐作痛。

    到了刑部,德妃以亲惩皇子的名义送来刑棍。接见的狱守把木棍接进去,沈婉心忍不住问“请问大人,太子也在刑部吗?”

    “此刻夜已深,太子已回殿。”

    “那……四王爷呢?”

    “四王爷明日起接受三省,自然在这。”

    “我……我可以看看他吗?”

    “不行。”

    沈婉心失望地不知再怎么。随行的一位宫女却机灵地给狱守塞去几块碎银。狱守掂量掂量分量准了沈婉心的探视。

    宫女戳了戳那个给银子的宫女偷偷问“哪里来的那么多碎银?”

    “娘娘给的。叫她跟王爷见见面,好叫王爷日后知道是她送的棍子。”

    “娘娘想得真周到。”

    “别了,多了准惹祸。”

    两名宫女噤了声,沈婉心早就随着领路狱守下到刑部大牢。

    狱内阴寒,加上就深夜时分,冻得沈婉心鼻尖通红,额头发痛。

    狱守带着她走了一会儿还在继续向下面走,沈婉心不禁问“王爷到底在哪?”

    狱守回头看过她一眼,声音死气沉沉“水牢。”

    着哗啦一声,狱守拉开一道闸门“我就不进去了,弄湿衣服。你要进去就自己顺着梯道下去,右拐。”

    “半柱香的时间,再自己上来。”

    狱守扭头就走,根不再管她。沈婉心犹豫不定,试着一只脚一只脚向下伸探。水很凉,瞬间湿透了沈婉心的双鞋。而且,牢内的水很脏,乌黑伴着杂渍,透着霉臭味。

    沈婉心咬着牙又向下踏了步,黑水延着她的裙角向上蔓延。只是转瞬之间,沈婉心就变得非常狼狈。

    “阿真!别下来。”

    水牢下面不知何处传来江毅湛的声音。沈婉心来还一步三犹豫,吓得想哭。江毅湛这么一喊,沈婉心反倒三步两步跑到牢底,牢水漫了她半身,几乎到胸。

    下面光线太暗,刚刚下来的沈婉心眼睛适应不了,什么都看不见。

    “阿真你来干什么,快上去。”

    “你在哪的?我看不见你。”

    “快上去。”

    江毅湛的声音透着无比的愤怒,似乎是气急了,连着拽动铁,传来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

    声音从耳后传来,沈婉心惊喜转身,找到了后面不远处的江毅湛。

    话间眼睛已经可以适应这水牢里面的幽暗光线。沈婉心看清江毅湛,禁不住啊地一声,捂住口角。

    江毅湛不再若刚才那般燥怒,只是无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是答应我在香苑等着的。”

    江毅湛的个子比她高,污水只没过他腹。他双手果真缠绕铁,两端分别固定在牢顶两边。看不出这个高度,他的双脚能不能触地,是着的,还是吊起的。他上身衣衫全被除去,露出的胸腹上交错叠杂新伤旧痕。

    旧痕年代看起来很久,新伤倒应该是今日添上的鞭痕。

    沈婉心忙拾步而上,只是在水中异常难行。水没至胸,她几乎每走一步,就得停下来,免得踩滑入水。水中浮力很大,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子架起来。

    沈婉心一动,江毅湛立刻紧张道“心。”

    总算挪到他身边,沈婉心便要去摸他腕上铁。那两道铁有腕口粗,从他脖子上挂过,几乎缠满他整个臂膀。

    “别碰我,链子上有刺。”

    “不是明天才开始,怎么今夜就……”

    “今日没怎么,就是关这里有点冷。你也已经来看过我,快走吧。”

    那些铁链上果然全是刺,紧紧绑在江毅湛两臂,刺都深深扎进肌肉里去。

    “疼吗?”

    “不疼。”

    “你实话。”

    “快走吧。”

    “要你实话。”

    “真不疼,听我的,阿真你快走。刑部三省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常规刑具,弄不出什么花样,我心里有数,你别胡思乱想。”

    沈婉心开始边急边哭,情绪越来越失控“这都不疼,那什么叫疼。”

    “你现在这样在冷水里,我才疼,心疼。”

    “他已经打你了是吗?你身上这些……”

    “旧伤。”

    “我能看出来。”

    “你看错了。”

    “不三省行不行,想别的办法。”

    江毅湛还是一个劲叫她快走,沈婉心就不走。

    江毅湛拿她没办法“阿真,你听我。我以前……以为你跟我不会再有以后的,有些自暴自弃,放弃所有筹谋,以至于弄到今天这样被动的局面。现在我只要通过三省,九弟就得认污蔑罪,降珠褫夺封号,母妃也一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保护你。以前你……你嫁过李文,过得很好,也不记得跟我的事情。后来李文死了,你想起过往,我以为我们也可以继续下去。我部署一切要跟你远走高飞,可你又那么坚持要嫁给薛飞。我原不知道薛首辅之子是那种人,想他家室甚好,你那么恨我,又既然执意要嫁,或许比跟着我好。毕竟,我算什么呢?

    我流放过两次,早就没有前途……

    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能忍就忍,日后安安稳稳陪怜长大就行。可如今的局面,是我高估了皇家的感情。没有人会放过我,太子是,母妃是,现在连九弟也变了。”

    “王爷……”

    “大白。”

    “啊!?”

    “你原来,叫我大白的。”

    “这、这是什么鬼名字。”

    “你床帐中,怎么会有这么白的男人,而后就这样叫我。”

    沈婉心破涕为笑“江毅湛,你怎么还有闲心这个。”

    “所以我不疼啊,你可以回去了吗?”

    “这里怎么弄的?”

    沈婉心指的是江毅湛胸口左右两块铜钱大疤。他没有ru尖,像是全部被剜了去。

    “在南疆打仗,有一次失手,被抓到敌营时候弄的。不过很快高渊就来救我的。”

    “多快?”

    “半日不到。”

    沈婉心明知道他是骗人,可没有拆穿他,心里叹了口气“简直没有人性。”

    “所以,三省没有那可怕。只是寻常的,对我没什么,你别再来这里好不好?”

    沈婉心透过泪目望着江毅湛颜如舜华的脸,咬了咬唇角,下定了决心“抱抱你,我就走。”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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