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跪

江毅湛沈婉心

    那日沈婉心到底没有与江毅湛共处一床。

    次日,江毅湛回宫面圣,沈婉心想过趁机逃走,可怜病着,她又不忍心。这么一拖再拖,竟然拖来一道懿旨。

    江毅湛回宫面圣之前只去一日,还嘱咐沈婉心和怜等他。可他一去两日杳无信息,今早上整个香苑却迎来一个贵客,传旨的公公。指名道姓,叫沈婉心和江怜即刻进宫。

    沈婉心诚惶诚恐,带着江怜跟着公公几经周转,到了一个地方,御华宫。

    等到了御华宫外,公公却要把江怜带走,是德妃娘娘只宣见沈婉心一人。江怜突然到个陌生地方,还要跟沈婉心分开,哭得声嘶力竭。然则无用,传旨的公公面色冷清,嘱了两个更年轻点的公公硬把怜带下去。

    沈婉心,敢怒不敢言。

    “进去吧,娘娘等着呢。”

    公公嗓音靡靡,略带深意地看着沈婉心,带着嘲弄的味道,这让她很不愉快。

    沈婉心换由一个照例面色阴寒的宫女领着,穿堂入内,终于见到了德妃娘娘。

    更让沈婉心吃惊的是,她看见江毅湛,直挺挺地跪在御华宫寒凉的地板上,膝下连块蒲垫也没有。

    沈婉心没有进过宫,权贵之间大宴席都走动得少,凭着印象对德妃叩拜。

    沈婉心埋着头,感到德妃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良久没有话,也不让她起身。

    沈婉心的膝下也没有蒲垫,凉硬的地板铬得她膝盖生疼。

    江毅湛就跪在她旁边,从她进来到跪拜,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不话,沈婉心更不敢贸然出言,只是膝下疼痛难忍,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母妃,您有何话不妨直,大可不必这样。”

    沈婉心脸色刷白的时候,终于听见安静的宫殿响起江毅湛冰凉的声音。

    “稀罕,你跪在这两日了一句话都没出来。这个狐媚坯子来了,倒叫你开了金口。”

    沈婉心第一次听见德妃是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是种威严不容抵抗的声音。

    “既然已经找到地点和人,该查的您自会派人查明,儿臣的您也未必会信。”

    “你的意思是与母妃话都嫌弃了吗?”

    “儿臣没有这样。”

    “哼,”德妃轻蔑地笑了声,对沈婉心道“头抬起来。”

    沈婉心略抬起头,紧张地看向德妃,微感今日的气氛十分不对。

    “沈如是养的好闺女,怪不得宫的湛儿越发成了匹脱缰野马,都是应了你这个祸水的功劳。”

    沈婉心怔住,想要辩解,可都不知道该什么,该怎么。

    不知道江毅湛是怎么的,他是不是她是阿真什么的。

    “湛儿,对这个女人,你究竟想怎么办?就是因为她才让你跟四王妃闹得这么僵吗?”

    “不是。”

    “不是是为什么?你竟然到了对王妃动手的地步,你可知若让太子太傅知悉,会给宫和你皇弟造成多大的麻烦?”

    德妃又是一阵等不到江毅湛的回答,似乎已经耗尽耐心。

    “湛儿,你素来知道宫最厌恶你这幅皮肉不痒的模样。回答宫。”

    “母妃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四王妃暂时被宫安抚下来。你即刻按照宫的意思,回府上给王妃赔礼,重修于好。至于旁侧的这个女人,只要你将她送回沈府,宫卖你个人情,可以不予追究。”

    “儿臣不会去与杨如珍和好。”

    “湛儿,你要反了不成。难不成你两番平乱有功,你父皇赏了你两句,就忘记母妃的对你的恩情了吗?若不是母妃在京城费心筹谋,你此刻还在南疆吃苦受寒,岂能有现在的功名?”

    “母妃之恩,儿臣知道。只是此事儿臣已经决定,当初迎娶杨如珍的时候,儿臣也已了清楚,这辈子两不相干。”

    “就为了这个女人?”

    “有没有阿真,都是一样的结果。阿真身子羸弱,还请母妃赐她平身。儿臣与王妃间的矛盾就与她毫无关系。”

    “她就跪了这么一会,你就心疼起来了?宫倒是很久没有见识到宫向来薄情寡性的湛儿会对谁这般上心。”

    沈婉心在旁大体上听个糊涂,但是江毅湛告诉德妃她是阿真,事情就比较麻烦。此刻也由不得她想什么,沈婉心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给沈姑娘赐坐”。

    德妃一声令下,沈婉心立刻被人拖起身子,安置在一张漆木软椅上。

    “素思。”

    德妃又唤了声,立刻有个年长的姑姑上前领命。

    “湛儿,你继续跪,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劳你素思姑姑通传一声。至于你相护的这个女人,母妃也不是铁石心肠,就放在你身旁,坐在这里陪你吧。素思,你也留下,看住了。”

    “是。”

    沈婉心半点也坐不住。整个御华宫的气氛太压抑,事情完全和她想象中不一样。看样子,江毅湛入宫这两日是一直在御华宫罚跪的。

    回想刚才的德妃,沈婉心还是心有余悸。德妃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德妃体态丰腴,今日又着一件暗紫色百鸟朝凤袍,头戴银鎏金凤鸟钗,妆容一贯得艳丽,衬上她长年累月于深宫之中争宠谋划而积累的摄气势,更显得威仪不容侵犯。

    只是她咄咄逼人的气势,话毫不留情的模样,让沈婉心发怯。

    江毅湛还是保持着那个卑屈的姿势,从他干裂的唇角和深凹的眼窝中看,此刻他并不好过。

    沈婉心的座塌放在江毅湛正前方。从她的角度看去,江毅湛是笔直地跪在她脚下。沈婉心只能看到他微垂的头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毅湛低人一等的模样。

    沈婉心不忍心,也低着头去。

    素思姑姑就在两个中间,面如雕塑。

    沈婉心坐得浑身发麻,姿势僵硬。从屋内的辰色来看,又是过了数个时辰。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就如同前世,薛飞把她一个人关在屋内,门窗紧锁,外头找个丫鬟日夜看守一模一样。

    沈婉心忍得要发疯。

    突然,江毅湛的晃动一下,右手撑地,身子塌陷下来。可只是一瞬,他又重新跪得笔直。

    “王爷,莫不让走个权宜之计,不要与娘娘强行顶撞可好?”

    江毅湛微摇头。

    素思姑姑又道“王爷,娘娘的个性你我深知,您这样下去,吃亏的是您自己。”

    沈婉心抬起头来看江毅湛,发现他全身都在微微发颤,不禁出声“王爷你怎么了?”

    素思姑姑闻言蹲下看望。

    “王爷身上可有旧伤?”

    素思姑姑为难,想进一步确认,可江毅湛略偏过身体,显然抗拒。素思是下人,不敢越矩。

    素思顿了顿,也曲着膝盖跪倒。

    江毅湛诧异,抬起头来,想要阻止。沈婉心看得清楚,他额角上冷汗涔涔。

    “姑姑这是做什么?”

    “王爷请恕奴才斗胆,王爷可还当记得奴才的抚养恩情?”

    “乳娘哺乳之恩怎敢忘记。”

    “奴才请王爷爱惜自己身体。”

    “王无妨。”

    “王爷常年……膝上早有旧患,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乳娘,你也知我的心性,多无妨。”

    “那王爷也不管这位姑娘了吗?”

    素思姑姑望向沈婉心。沈婉心搅动着手指头,也在心急。确实如此,若是他先前已经跪了两日,加上今日快三天,再继续下去,没有人能受得住。

    “她嫡姐与东宫走的颇近,母妃不会为了给杨如珍出气,得罪沈家,再得罪东宫那边。放她在此……”

    江毅湛冷淡的眸子瞥过沈婉心,还是显得冷酷无情。

    “不过是威胁王就范。”

    沈婉心突然开口道“王爷,那怜呢?你也不管了吗?”

    江毅湛闻言果然有触动“母妃没有要带怜进宫。”

    “怜已经进宫了。”

    “在哪?”

    “不知道。我进御华宫之前,怜被单独带走了。”

    江毅湛望向素思,素思不敢隐瞒“娘娘命奴婢们把孩子送去王妃那边。”

    江毅湛脸色铁青“就怜一个人吗?”

    “是。”

    “母妃太过分了。”

    素思姑姑忙做了个掩口的动作“王爷,这御华宫可不全是奴婢这样向这您的,心隔墙有耳。”

    “乳娘。”

    “王爷,当不起,唤奴婢素思就行。”

    “替我把杨如珍受伤的事情想办法传到太子太傅耳朵里面。”

    “这,万万不可啊王爷,太子太傅若是知道了,断然深究王爷责任。到时候不是更糟糕?”

    “王根没有动过杨如珍,就握过她手腕,大概力气大了点。”

    “那前日王妃来娘娘这里告王爷的时候,王爷怎么毫不辩驳?”

    “素思。母妃不是替杨如珍罚王,母妃只是想找个借口,给我点教训。好让王知道,王头上还有她压着。”

    “这……王爷……”

    “姑姑不必替王与母妃之间原话,这点罚对王不算什么。但既然母妃动了怜,王不会一忍再忍。”

    “许是娘娘只想让世子早日恢复身份的安排?”

    “母妃当日与我有过约定。我回京,帮九弟在朝中稳固地位,怜就一直养在外面,她权当不知。现在这般做,算什么。”

    素思沉默,她知道德妃娘娘的性子,更知道王爷的性子,夹在中间,又身份低微,毫无办法。

    “姑姑照办就是。王自有对策。”

    “好,奴婢立刻照办。奴婢人微言轻,也不能为王爷多做什么,可若顺着人脉,在太子太傅府里吹吹风向还是行的。王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母妃让你留下看着我们。”

    “王爷,奴婢枉在宫中几十年,也还有这个把握。王爷的差事奴婢必经自己之手才办得踏实。至于看管之,交给奴婢安排。”

    “也好。”

    “如此,奴婢告退,您也好和姑娘话。”

    见素思离去,左右无人,沈婉心立刻起来想拉江毅湛。

    江毅湛却岿然不动。

    “怎么?现在不是没人吗?”

    “母妃会找人验伤,少了时辰可以看的出来。”

    “什么?!”

    沈婉心难以置信。一直认为她在沈家,爹娘不爱,受尽委屈。今日见德妃娘娘这番行事,沈婉心倒觉得父亲对她算是好的。

    “那……那怎么办。”

    沈婉心有些想哭,心地又问“你……你怎么样?”

    江毅湛抬起头,面色憔悴,可并不自己如何,只给了沈婉心一句话“你继续坐着吧。不需要可怜我。”

    沈婉心被江毅湛噎得愣在当场。

    素思姑姑办事就算再快,也是又耗了将近半日。当御华宫里面点起烛光的时候,素思才回来通传。

    “王爷,太子太傅大人去了王府探望王妃。娘娘听闻太子太傅盛怒,亲自移驾王府,免了您的责罚,命您和姑娘也速速前去。”

    “嗯。”

    江毅湛还是只答了一个字。

    沈婉心疑惑是不是万事对于他来就那么一个字的分量而已。

    “让奴婢来扶王爷起身。”

    江毅湛并没有拒绝。

    江毅湛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艰难无比得起来。腰背破天荒地躬着,素思姑姑扶他不稳,险些栽了下去。

    沈婉心急忙上前,挽住江毅湛另一个胳膊“快让王爷坐下。”

    江毅湛坐在德妃赐沈婉心座的那个位置上,气息不稳,喘息不停。

    沈婉心赫然发现,江毅湛衣袍下渗出血迹。再看向他刚才跪地的方向,两个四寸来长的钉板,一边一个摆放于地。

    上面布满牛毛钉,沾染着血迹斑斑。原先江毅湛双膝就跪在上面。因为衣袍向前平铺,把这两块钉板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所以沈婉心才一直不知道。

    沈婉心暗暗心惊,江毅湛不仅就在这个鬼地方跪了三日两夜,还被钉板加身。

    不知他是如何忍住的。

    素思姑姑寻来太医只是简单地给江毅湛上些外伤药,他们未作耽搁就直接去了王府。

    沈婉心担心怜,临别时候她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历历在目。沈婉心痛恨自己的无能无力。怜那么相信她,依恋她。可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怜哭泣与挣扎。

    沈婉心和江毅湛一辆马车,相邻而坐,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王爷?”

    “别怕。”

    沈婉心还什么都没,江毅湛就出这两个字,却真的让她安心很多。

    踏进王府之前,沈婉心已经精疲力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可想了想怜,才强撑着。

    江毅湛走在前,素思姑姑紧跟,沈婉心最后。

    江毅湛的王府规格大了阿真香苑不知道多少倍,沈婉心跟在后面走得头晕,根不记得来时候的路。

    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沈婉心窥看,发现前面了一屋子的人。德妃一行,还有一个端庄秀美,衣着华丽的少妇,应该是四王妃,再旁边着个不怒自威的大人,该是四王妃的父亲,当朝太子太傅。

    各自依礼拜过,素思姑姑朝沈婉心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一旁。沈婉心依言。

    “怜呢?”

    见江毅湛开口没有跟王妃道歉,德妃脸色暗沉。太子太傅杨大人更是一脸不悦。

    “王爷,女嫁与府中两年有余,平日里面知书达礼,替您操办府中一切,不知王爷何故对女大打出手?”

    没有人回答江毅湛,他便径直走向杨如珍,又问了遍“把怜带去哪了?”

    杨如珍此刻的模样真是惨,额角淤青,半个脸颊都是红的,看起来真是江毅湛下手不轻的样子。

    沈婉心立在一旁却并不同情这个惨戚戚的四王妃。未看到真人的时候,她还有疑虑,江毅湛真能忍者冤屈不,徒背负一个责打正妻的骂名,还要忍受德妃的苦罚?

    可现在看到杨如珍惨得那么狠,那么逼真的面容,沈婉心反而相信,江毅湛句句实言。

    若江毅湛这个暴躁狮子一时怒了失了手打了杨如珍两下沈婉心也能信。可若能对一个女人真的下狠手,沈婉心认为江毅湛不是这种人。

    杨如珍被江毅湛一凶,一阵惶恐,缩了缩脖子,好生委屈地向德妃和杨大人求援“母妃,父亲您看,他当着你们的面还对臣妾这么凶。私下里,你们不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

    杨如珍抽抽搭搭地开始啜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眼泪。

    “湛儿,你真是反了不成?还不快跟杨大人和王妃赔罪!”

    杨如珍偷眼看着江毅湛,唇角挤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她这个表情,德妃和杨大人看不到,沈婉心却恰好看个清楚。

    杨如珍是故意逼江毅湛放弃颜面和尊严,对她低声下气。

    见江毅湛还是一眼不吭,太子太傅的怒火已快攻心。

    “娘娘,您看如此,不如今日微臣便将女领回府邸。女才疏学浅,无才无德,但也是我杨家的掌上明珠。既然王爷对女如此看不上,对我杨家如此轻视。我杨学庆还是不再高攀为好。”

    “杨大人,您稍安勿躁。湛儿再贵为王爷,也是您的女婿,宫的儿子,岂有忤逆犯上之礼。”

    德妃娘娘刚给杨学庆赔完笑脸,转而就对向江毅湛,狠狠地甩下一个耳光。

    众人均未想到德妃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王爷好看。连杨如珍都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向江毅湛,连继续哭泣都忘了。

    江毅湛如同皮肉不痛不痒一般,对杨如珍又道“最后一次机会,把怜送出来。后面的,该的话,你若不,王就找人帮你。”

    杨如珍胆怯“王……王爷,您这话什么意思。”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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